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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笑蜀

 
 
 

日志

 
 
 
 

阉割了公共化的市场化,难免返祖  

2012-08-08 14:55:20|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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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所谓市场化,没有公共化;即没有公共化进程制约和平衡的所谓市场化,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南方周末上周的一篇深度报道:《流水的书记,铁打的县城》,算是给了我们部分答案。

这篇报道说的是四川武胜县十二年来城市发展的畸形。十二年换了六任县委书记,书记的短命注定城市规划的短命。纵然偶尔有好的规划也只能昙花一现,根本无法落实到操作层面。这就注定了整个城市发展格局的彻底失序。电影院拆了盖楼盘,灯光球场拆了盖房楼盘,大礼堂拆了盖楼盘,规划中的市民广场拿来盖楼盘,甚至,规划中的中学用地也要拿来盖楼盘。发展压倒一切,而所谓发展无非就是盖楼盘,实际上是房地产开发压倒一切,又尤其是压倒城市的公共空间。

于是,堂堂武胜县城,不仅再没有了历史上有过的电影院、灯光球场、大礼堂, 没有了体育馆、游泳池,甚至,连公共厕所都寥若晨星

城市区别于传统的乡村聚居区的最重要的特征是什么?就在于它的丰富的公共空间。正是丰富的公共空间,可以让市民建立丰富的公共交往,在丰富的公共交往的基础上,发展出丰富的公共生活,最终,发展出丰富的公共关系。人与人之间是否发展出丰富的公共关系,是检验一个社会是否现代化的最重要的指标。

用这个尺度来评估,武胜县十二年的所谓发展,仅仅是gdp意义上的所谓发展,仅仅是物质意义上的所谓发展。这种所谓发展,实际上是一个去公共化的过程,不但不是发展,反而是某种程度的返祖,即以文化的空心化,或者说人文的空心化为代价,即是某种程度的反文化、反文明。

市场化与公共化,本来是不可分割的、齐头并进的、相辅相存的进程。一方面,正是市场化,不仅为公共化提供了丰富的物质基础,更最大限度地拓展了人与人之间的公共关系,从熟人社会,发展到陌生人社会,让天涯海角的陌生人之间,也因为特定的市场关系,而联合了起来,客观上成了一个唇齿相依的命运共同体。另一方面,从丰富的公共关系之中,发育出社会强大的公共力量尤其是强大的公共规则,以之反过来制约市场,使社会发展既有市场化的发动机,又有公共化的方向盘和刹车片。这样的发展,才能做到既快速又平衡,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也才会最终发展出一个现代社会。

但是显然,今天的武胜县城,与现代社会的发展趋势恰好南辕北辙。它有所谓的市场化,但是几乎彻底阉割了公共化。公共规则、公共力量在武胜县的城市发展进程中,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发展什么,如何发展,不仅一般老百姓说不上话,甚至,就连武胜县历届老干部,都说不上话。哪个掰得过书记呢?这是老干部孙南的感叹。武胜县86岁的老人大主任毛熙东甚至在采访中拍案而起:都说老同志是宝贵财富,球的财富?!  

县委书记一权独大,所谓发展,实际上,就成了县委书记一个人的发展。他想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他说让谁发展,谁才能发展。不可阻挡。这样的武胜县,无异于土围子。土围子区别于现代社会的最重要的特征,就在于它的独占性、封闭性。一县之境,听任县委书记信马由缰。他是什么样子,一县城市面貌、一县的发展水平就只能什么样子,一县民众的生活质量就只能什么样子,社会完全没有自主性,不能保卫自己的城市和自己的生活。

而这还不是最大悲哀。即便县委书记一权独大,但假若武胜民众运气出奇的好,真的偶尔碰上一个不世出的能人,如当年陈济棠治粤、阎锡山治晋那样,咬定青山不放松,十多年乃至几十年持之以恒,也许还能循序渐进,慢慢积淀起、积累出自己的财富尤其是文化财富和精神财富。但遗憾的是,他们连这点幸运都绝无可能有。陈济棠治粤能有绩效,阎锡山治晋能有绩效,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他们都是本乡本土。因而无论他们个人的价值观如何,他们都有着对于土地、对于父老乡亲的忠诚。这构成对他们文化上、精神上的最大制约。所以他们不仅有足够的权力,而且有足够的责任和义务。他们不敢胡来,被父老乡亲尤其被子孙后代戳脊梁骨是他们最大的噩梦。

但是,武胜县的历任县委书记们不会有这样的噩梦。他们全都是“走读生”,即全都是外地人,他们在武胜没有心灵和文化上的根,更没有整个的家族尤其子孙后代栖居。这土地不是他的寄托。也不是他的日常生活所在。在武胜平均任职时间不超过两年,匆匆过客而已。如果他是个清官,那么武胜于他仅仅是暂居地。如果他是个贪官,那么武胜于他则更是搜刮罗掘之地。他对武胜民众的感情,对武胜土地的感情,又从何谈起?跟巨大权力对应的责任和义务,又从何谈起?则不仅对一权独大的县委书记没有制度上的硬制约,也几乎不存在任何文化上和精神上的软制约。

这才是一连串的武胜故事中,最让人悲哀的一面。本土的原住民被完全忽略,对自己的城市,自己的土地,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整个命运,没有决定权,听任一批又一批异乡过客来独断,来操纵,来把玩。浮萍似的地方主官,把地方的发展切割得支离破碎,也把原住民的人生切割得支离破碎。没有公共交往,没有公共生活,没有公共参与,当然,更不可能凝聚起公共的力量去改变。他们每个人都是孤岛,不能发展出自己应有的公共关系,跟现代社会也就隔着一个玻璃罩,看得见却无法进入,咫尺天涯。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因为缺少公共厕所,他们在街上内急,而不得不选择在草坪和花丛中解决。富丽堂皇的城市外表下,其实是人文的荒漠。一任一任县委书记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他们却是无处可去,世世代代在荒漠中兀立,任凭风吹雨打。

 

——原载今天《东方早报》,见报时删节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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