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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笑蜀

 
 
 

日志

 
 
 
 

旧稿:怒江边,不死的战魂  

2007-03-13 00:28:4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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怒江边,不死的战魂 

 

走进历史的迷宫 

孩子们整齐地举手敬礼。斑驳的夕阳打在他们的身上,打在他们面前的墓碑上。 

那是一块块四周爬满了青苔的墓碑。斑驳的夕阳中,显得沉静而生动。 

“我最早知道国殇墓园是在1984年。”二战史专家戈叔亚告诉记者:“我是历史学科班出身,但我在出版物上从未发现国殇墓园的蛛丝马迹。更怪诞的是,上大学前我就在腾冲当兵,居然也从来没听说过国殇墓园。” 

1984年深秋的一天,已经下海的戈叔亚路过腾冲,偶然闯进了腾冲城郊的国殇墓园。那时的国殇墓园杂草丛生,一派凄凉。但是,从倒伏在杂草中的一块块残碑上,戈叔亚仍然隐约读出了一缕缕远去的硝烟。他说,那天他第一次真正体验到什么叫震撼。 

也是从1984年起,国殇墓园开始修复。杂草不见了,从厕所中,从路基中,从民居的石墙中,一块又一块墓碑被找出来,回到了它们原来的位置。但墓碑下的骨灰,据说当年毁墓时大多被挖走肥田,再无觅处。 

到1987年,原来五千多块墓碑,已找到或重修总计三千多块。另在主墓右侧重修阵亡将校墓,基本回复墓园原初的模样。但将士墓孤零零兀立主墓右侧,视觉上颇不协调,便于主墓左侧重修一座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 

“原来那块碑扔到不知哪去了。”当年主持其事的老馆长毕世铣告诉记者,“这是第二块碑,但跟第一块差别很大。” 

据老人说,第一块碑不叫盟军抗日阵亡将士纪念碑,而是叫“美军抗日阵亡将士纪烈碑”。民国元老李根源亲自题词。重修时不提美军,含糊其词称作盟军,“主要是怕人家批评我们给美帝国主义评功摆好。” 

老人并且坚称,不仅碑名不同,内容也大异其趣。他亲眼见到的第一块碑,清清楚楚写着十四名美军阵亡将士的名字,但80年代重修的纪念碑,就只有夏伯尔一个人的名字。这倒不是刻意所为,而是因为历史记载中已找不到相关线索,只好付诸阙如。 

正是这块近乎空白的纪念碑,引出了一段插曲。 

自从闯进国殇墓园的那一刻起,戈叔亚就再也没办法把自己的命运与国殇墓园分开了。他从来没想到半个世纪前还有这么悲壮的一页。就像猛然推开一扇窗户,他不知道窗户里面究竟有多幽深,究竟隐藏着多少无人告知的秘密。仿佛一个好奇的孩子突然踏进一片神秘的星空,戈叔亚再也走不出来。 

从此,戈叔亚放下了自己的正经生意,天天追寻着墓碑背后的故事。他结识了一位姓邹的远征军老兵,老人告诉他,1942年入缅作战时,他的部队就有美国陆军的教官,名字就叫夏伯尔。远征军撤退途中的原始森林里,总伴随着“呜……呜”的猴叫声,好像是在嘲笑失败的远征军,他和战友们感觉特别懊恼。但跟他们一同撤退的夏伯尔不这样看。夏伯尔解释说,猴子发出的声音,就和英语里面的“WHO(谁)”一模一样。“所以它们不是在嘲笑我们,而是友好地和我们打招呼!”这个解释给邹老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再度相逢,夏伯尔说要参加攻打腾冲的战役,两人随即挥别,数十年杳无音讯。 

等邹老终于获知夏伯尔下落,他得到的只是噩耗了。那是国殇墓园修复之后,他应邀去国殇墓园参观,得意地向大家谈到他的美国战友夏伯尔。话刚落脚,就有一个同伴在前面惊叫起来:“你的夏伯尔在这里!”他赶忙跑过去,看到的是写有夏伯尔名字的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 

如斯结局,老人无论如何不曾料及。回到家,他马上叫来经常采访他的戈叔亚。那时他仍悲愤难抑,一边激动得来回踱步,一边大骂夏伯尔所在的中国部队。“混帐!混帐!不是规定美军顾问不上前线的吗?怎么让人家也上了前线,结果白白送了命?” 

老人并不清楚,被他痛骂的中国部队其实挺冤的。后来的调查表明,夏伯尔是在被步枪子弹击中的。按规定他可以不上前线,但目睹中国官兵尸横遍野仍前赴后继,年轻的夏伯尔热血沸腾,军人的尊严感和美国人骨子里的英雄主义令他无法坐视,于是扛起枪,跟远征军198师592团一个叫向梅生的连长并肩冲锋。这样的骑士不是一纸禁令就能阻挡的。 

夏伯尔阵亡于高黎贡山的灰坡。灰坡是一段极为陡峭的山岩,路上全是浮土,而且寸草不生,无所攀援,徒手爬行已经非常吃力,远征军将士和夏伯尔就是在这样艰险的道路上冲锋厮杀,没有犹疑,没有后退。一位当年是卫生兵的美国老兵告诉赴美采访的摄像师:“中国兵打仗很勇敢,他们全部是前胸中弹,他们全是好样的。” 

高黎贡山战斗,二战历史上海拔最高的一次战斗,山上每天都是云遮雾罩,厮杀声枪炮声始终回响在云层之上。当地老百姓说,那是天兵天将在干仗。听起来极富诗情画意。但诗情画意只是表象,当年的高黎贡山其实是生命的炼狱。六十年后,一个摄制组来到当年的高黎贡山战场,但见五颜六色的野花,如彩霞,如织锦,开得汪洋恣肆,满山遍野。连松树的树冠上都挂满了野花。作家邓康延告诉记者,“刚看到我们真是惊呆了,从来没见过这样壮观的旷野之美。”但大家高兴不起来,反倒更为凝重,“因为我们知道,那些鲜花下面,铺满了远征军将士的鲜血和尸骨。” 

这话一点不夸张。当年据守高黎贡山的日本老兵回忆,那时他们的炮筒根本无须瞄准,每一发炮弹落下,都会溅起一堆血肉。光秃秃的山坡上潮水般汹涌而来的远征军官兵根本就来不及隐蔽,也无从隐蔽。远征军完全是用血肉来消耗日军的弹药。 

高黎贡山古道本来是一条千年商旅之路。但从此人迹罕至。直到现在,当地老百姓都绝少涉足。“死人太多,阴气太重。”一位老人回忆,“旺子从山上往下流,像河一样的一直流到山脚。吓死人啦。” 

浪漫原来是血写的。五月的鲜花,开遍了原野,鲜花掩盖着壮士的鲜血,原来这不只是诗,而且是历史事实。 

高黎贡山一战,远征军198师死伤过半。日军也大部阵亡,小部退入腾冲县城。这是远征军强渡怒江之后的首场恶仗,在这场恶仗中阵亡的夏伯尔,时年不过22周岁。据198师工兵营一个连长回忆,夏伯尔阵亡后,遗体从灰坡运到怒江边,再渡江到东岸。工兵连长当时就在东岸,跟美军顾问一起,亲手用白布包裹夏伯尔遗体,抬上飞机,先飞保山,然后送回美国安葬。 

踏破铁鞋无觅处 

盟军纪念碑重见天日,一段久已湮没的历史随之浮出水面。 

1942年中国远征军入缅作战失利,日军占领全缅,中国唯一的国际通道滇缅公路至此被彻底切断。这对抗战物资的输送和抗战士气都是一个巨大冲击。此后,虽然开通了著名的驼峰航线,从印度向中国空运抗战物资,但驼峰航线是世界上最危险的飞行线路,空运成本极其高昂。据不完全统计,“驼峰”航线总计损失飞机609架,损失机组人员近2000人。且空运运力毕竟有限,无以满足抗战需求。 

日军对中国的全面封锁必须打破。代号“人猿泰山”的战略计划为此应运而生。它包括两个内容:1,X军即中国驻印军从西向东横扫缅甸北部,Y军即中国远征军从东向西横扫怒江西岸。东西两个战场同时展开,最终收复全缅。2,随着X军向东推进,会有一个庞大的筑路兵团,将一条柏油路从印度的利多一直修到缅甸的密支那,接通中国境内的滇缅公路。同时将铺设一条大口径输油管道,从印度加尔各答直达中国昆明。 

1943年10月24日,缅北战役打响。在印度蓝姆迦卧薪尝胆一年多,接受全盘美式训练并且全套美式装备的中国驻印军如猛虎出山,锐不可挡,滇缅公路西段随之快速向东延伸。次年4月中旬,中国驻印军已合围密支那。这种情况下,怒江战役不容再缓。5月11日,20万中国远征军强渡怒江,八年抗战历史上,中国军队在本土发动的第一次战略反攻至此揭幕。 

怒江战役不仅是中国军队于本土发动的第一次战略反攻,也是当时中国军队在本土经历的现代化程度最高的一场战争。远征军第一次入缅作战失利,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制空权丧失,以致于远征军官兵听到来自远处的飞机轰鸣就感到恐惧。但怒江战役彻底改变了这一状况。美军提供了强大的空中支援,使得密切的陆空协作成为怒江战役最显明的特征,怒江战役因此成了一场名副其实的立体战争。高黎贡山战斗中,日军阵地遭到美国空军的地毯式轰炸。继后的腾冲攻城战,美国空军轮番轰炸日军据守的腾冲城,最多时一天出动57架战机,先后炸开城墙13处缺口。8月14日,美军战机轰炸腾冲东门日军守备队本部,日军联队长藏重康美大佐等32名军官正在东门城洞开会,原以为城墙高且厚,可起掩体作用。岂料美机掷以重磅炸弹,东门城墙竟被拦腰炸断,藏重康美大佐等32名军官全遭掩埋至死。 

当年空战盛况,亲历其境的腾冲老人至今记忆犹新。毕世铣老人告诉记者,一次美国运输机到腾冲空投,遭两架日军战机尾追。正在紧要关头,从保山方向风驰电掣般地飞来一队美军战机,一架日机被击中,眼看就要坠地,突然拉转机头直奔已被我军攻占的来凤山,撞山坠毁。另一架带伤迫降在一个村子附近,起落架被水渠卡住。日军飞行员在机舱中拿出怀表和戒指,示意村民帮忙把战机推出来,大概想重新起飞逃走,但村民不为所动,而是领来远征军将战机重重包围,日军飞行员只好束手就擒。当时日军战机多为零式飞机,相比于美军F6F“泼妇”战斗机已大大落伍,根本不是对手。每当空战爆发,地面交战双方不约而同地停火,都仰着头全神贯注地观看空中交锋。结果无一例外都是日机败北。 

美方提供的不只是空中支援。最新式的155毫米榴弹炮,最新式的火箭炮,都配给了远征军;最新式的迫击炮更是装备到了连。中国军队从来不曾拥有如此强大的炮兵优势,密切的步炮协作因此构成怒江战役的另一个显明特征。最新式的冲锋枪、最新式的火焰射器也是在中国战场上第一次使用。火焰喷射器尤为神勇,躲在死角的明堡和躲在地下的暗堡,但凡枪炮无能为力,火焰喷射器便要大显神威,几乎攻无不克,而成了远征军官兵的最爱。 

相对来说,远征军已经是当时中国军队的劲旅,但既便如此,也不过是一支农民军队。绝大多数士兵和下级军官都是壮丁出身。一支农民军队使用高度现代化的兵器从事一场高度现代化的战争,难度是显而易见的。为此,美国陆军派出了一个庞大的军事顾问团,最高峰时多达四千余人,由时任中缅印战区参谋长史迪威将军的副手多恩准将领衔,进驻中国远征军军、师、旅、团、营各级,个别的甚至配备到连,负责陆空联系、步炮联系、战场救护及指导中国官兵使用火焰喷射器等新式兵器,并参与制定作战计划。 

夏伯尔是怒江战役中阵亡的第一个美国陆军顾问。他是在5月14日,即远征军强渡怒江的仅仅第三天阵亡的。军阶为二级中尉。 

怒江战役同时还是一场典型的人民战争。腾冲壮丁几乎全部上了前线,充当远征军的向导和运输队,留在家里的老人、妇女和孩子,则是战场啦啦队的主要成员。远征军打到哪里,老百姓跟到哪里,为远征军呐喊助威,全然没有对战争的恐惧。在腾冲攻城战中,离火线仅仅两公里多一点的山腰平地上,老百姓天天聚集观战,以致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临时集市。当地一位老人回忆,城中的日军兴许是发现了临时集市的存在,很恼火,一天大家正喊的起劲,突然从城中飞来一发炮弹,就在临时集市附近的山脚下爆炸。大家吓了一跳,但很快明白日军射程不够,打不到临时集市上,于是不慌不忙,依旧每天准时上山观战。 

亲历了那场惨烈搏杀的怒江人民,对远征军以及参战的美国军人,怀有深厚的感情。文革期间国殇墓园被毁,但腾冲文史馆前馆长李正告诉记者,腾冲人干不出那样的事情,“虽然当时有些娃娃不懂事,要去砸墓,但大多都被他们的父母挡住了。”毁墓主力是一支外来的队伍,跟腾冲人没有多少关系。 

80年代重修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唤醒了对参战美军的民间记忆。“这些外国人为了收复腾冲死在这里,我们却连人家的名字都不知道……。”腾冲人对此深怀愧疚。于是,1991年腾冲两会期间,几位政协委员联名上书,要求政府查找包括夏伯尔在内的十四位盟军阵亡将士的姓名。其中一位政协委员就是时为国殇墓园负责人的毕世铣。急不可待的毕世铣不等有关方面回复,自己先干了起来。这年9月,他给美国大使馆寄了封挂号信,请求美方协助查找十四位阵亡将士。但挂号信石沉大海,老人估计,美国大使馆压根就没收到。但他不肯灰心。1994年,史迪威先生当年的联络参谋王楚英到保山参加滇西抗战学术讨论会,其间随美国大使馆武官到腾冲国殇墓园扫墓,两人在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前抱头痛哭。作陪的毕世铣深为感动,就给王楚英讲了他给美国大使馆写信的故事。王楚英建议他不要寄公函,而是改寄私人信件,并把美国武官的英文名字告诉了他。毕世铣如法炮制,但望穿双眼仍杳无音讯。

 1996年毕世铣退休,盟军阵亡将士无名碑仍然没有着落,这成了老人的一块心病。他发誓,一定要在有生之年把这件事办成。但他已不知从何下手。他只能像祥林嫂似的,逮着机会就给人讲。老人的执着感动了许多人,云南二战史专家戈叔亚加入了进来,当地记者李根志加入了进来。虽然没有任何新的线索出现,但寻找盟军阵亡将士的队伍却在不断壮大。2000年,美国加州大学建筑学院教授丽莎带着她父亲、老飞虎队员威廉生前的遗愿,到腾冲界头寻找当年营救过她父亲的恩人,事毕返美时,腾冲外事办官员岳黎涛向她说起盟军将士无名碑的事,希望她返美后帮助腾冲人民寻找十四位盟军将士的详细名单。丽莎一口应允。但多方努力仍无结果,因为丽莎的人脉只限于空军老兵,而阵亡将士以陆军为主,丽莎实际上不得其门而入。 

山穷水尽疑无路。恰在这时,新的转机出现了。  

叩访高黎贡山 

2003年10月,为配合中国国家领导人访美,以驼峰飞行为主题,反映中美军民在二战中密切合作的大型展览《历史的记忆》在华盛顿拉开帷幕。云南二战史专家戈叔亚为此专程赴美。 

事先获知这一消息的毕世铣大喜过望,要记者李根志转告戈叔亚:此次赴美,是查找十四人的最好机会,切勿错过。戈叔亚当然不敢忘怀。在华盛顿,戈叔亚见到了老朋友丽莎,丽莎对自己劳而无功深致歉意,请戈叔亚另行设法。刚巧,美籍华人江汶也是此次云南代表团的成员,来自昆明的江汶与当年来华助战的美国老兵尤其是陆军老兵一直关系密切,无疑是替代丽莎的最佳人选。戈叔亚当即请求江汶加盟,双方一拍即合。 

接下来就势如破竹了。江汶很快就跟史迪威孙子伊斯特布克取得了联系。据戈叔亚回忆:“终于有一天,我接到了史迪威家人约翰·伊斯特布克先的一封电子邮件,这是一份美国驻中国远征军顾问团团长弗兰克·多恩(Frank Dorn)将军在给上级报告中提到的伤亡名单,一共有阵亡人员16名和负伤人员3名。” 

排在这份名单上的第一个就是夏伯尔中尉。 

排位第二的麦姆瑞少校,是怒江战役中军阶最高的美国陆军阵亡军官。 

汇集来自其他方面的材料,最后梳理出一份查有实据的名单。这份名单表明,整个怒江战役中,美国陆军阵亡14人,空军阵亡5人。 

“实际上应该不止此数。”李根志告诉记者,他曾翻阅当时的《腾越日报》。仅据《腾越日报》记载,怒江战役中美军坠机已达二十余架。以平均每架阵亡一人计,美国空军阵亡的实际人数已经在二十人以上。 

悬念犹在,事情远没到可以收尾的时候。 

不仅空军阵亡人数没有彻底查清,陆军十四名阵亡将士的身世,多数也仍然是谜。多方查找夏伯尔身世,却最终断了线。目前仅有的资料,是当年592团团长陶达纲在其回忆录中的记述。陶达纲笔下的夏伯尔,来自美国俄亥俄州,英俊而聪慧。他很轻松地学会了中国话,令别的美国顾问羡慕不已。他很讨嫌日本人,常讥称日本人为“脚八”。但夏伯尔家世渊源到底如何?其后裔今在何方?全无头绪,一片茫然。 

查寻夏伯尔身世受挫,查寻麦姆瑞少校的身世却获得意外突破,在美国老兵阿扎尼亚的全力协助下,几经周折,江汶居然找到了麦姆瑞少校的女儿芭芭拉和蓓雯丽。芭芭拉告诉江汶,自她父亲阵亡后,她母亲再也没有改嫁,独自把她们两姊妹抚养成人。她并且说,她母亲一再声称,曾于六十年代初回到云南,去探望麦姆瑞在中国的墓地。 

麦姆瑞夫人六十年代到过云南,这个说法几乎无人相信。但从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说法,不难推断麦姆瑞夫人对丈夫是何等的魂萦梦系。 

“这是一个令人感动,更令人心酸的故事。”作家邓康延告诉记者。“如果我们早几年就着手寻找麦姆瑞墓地,用实际行动告知麦姆瑞夫人,她丈夫还活在我们心中,对她该是多大的慰藉啊。” 

或许是基于这样的念头,2003年冬,一支队伍逐渐集结起来:作家孙敏;作家邓康延;自由摄影师杨延康;自由摄影师牛子;腾冲文史馆前馆长李正;历史学者章东磐。 

几乎清一色的文弱书生。他们要完成麦姆瑞夫人未竟的心愿,翻越高黎贡山,寻找麦姆瑞在中国的墓地。 

沉寂六十多年的千年古商道,牵引着他们一步步走向高黎贡山,一步步走向历史的深处。“除非是亲历,否则没有人能想到,世界上还有如此艰险的战场。”摄影师牛子回忆说。刚开始古商道还像模像样,爬起来轻松自如,但渐渐的越来越险峻,一米多高的石磴数不胜数,每一步都得手脚并用。很多石蹬窄的刚好放下脚掌。旁边就是悬崖,但凡失足,人掉下去连个回声都不会有。而据统计,怒江战役的头一个月,就在这条古商道上,有260多匹驮运弹药的骡马坠入山谷而死。 

但这都不是最致命的。最致命的是当年天就像一口破锅似的,暴雨每日必至。远征军每天都在暴雨中冲杀。而且山上极少平地,到了夜间,上万远征军满山遍野找不到可以躺一下的地方,多数人只能站着,站在阴冷的浓雾中,站在凛冽的山风中,稍许眯一会儿。过度的疲劳、寒冷和饥饿使得非战斗减员急剧增加。幸亏美国空军后来空投大批雨衣和食品,非战斗减员的幅度才逐渐减缓。 

在大自然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将军和士兵没有太大差异。一样的步行,一样的手脚并用,一样的沥风沐雨。麦姆瑞当然也不例外。他们就这样打上高黎贡山。然后下山。下山照样是杀机四伏。高黎贡山是怒江战役中日军的第一道防线。远征军强渡怒江之初,基本没有遭遇日军抵抗,长驱直入,原因就在于怒江西岸一马平川,无险可据,布兵坚守不仅毫无意义,反而徒成美军轰炸机和远征军重炮的活靶子。所以日军将兵力都收缩到高黎贡山,利用险峻的山势,利用精心构筑的工事,以逸待劳。这就注定了远征军在高黎贡山每向前跨出一步,都要留下累累尸骨。某次山间宿营,马帮告诉孙敏等人,他们的宿营地就是当年198师师长叶佩高自杀的地方。叶佩高是抗日名将,向来以智勇双全著称,但某次攻势受挫,连叶佩高也束手无策,而上峰严令必须限时攻克,否则军法伺候。绝望的叶佩高只好举枪自杀,而为身边一位团长所阻。那位团长自告奋勇,冒险绕道偷袭,这才杀出一条生路。 

在大塘子,远征军再度受阻,四个师几万人血战了十余日。久攻不克,连麦姆瑞都急了眼,5月20日,麦姆瑞不听劝阻,径直跑到距日军工事不过数百米的火线上观察。日军察觉,连续数发炮弹砸过去。炮弹没有击中麦姆瑞,爆炸产生的巨大冲击波却将麦姆瑞震倒,麦姆瑞从此长眠不起。四天之后,日军始告溃败,主力撤往南斋公房方向。据当时战报,阵地上“遗尸累累,血腥恶臭充满原野。” 

麦姆瑞阵亡于大塘子,档案上写的清清楚楚,而且有麦姆瑞葬礼现场的照片作证。但出乎孙敏们意料的是,到了当地才知道,叫大塘子的地方原来不只一处。几个大塘子,其特征竟无一处符合历史记录。从北斋公房到南斋公房,高黎贡山古商道踏了个遍,仍无觅处,孙敏们打算结束在怒江西岸的田野调查。 

但是,冥冥中似乎一直有种力量在牵引着他们,让他们欲罢不能。正当他们即将鸣金收兵时,奇迹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宿营大塘子的次日清晨,孙敏们去看望了离宿营地不远的一位老人。他便是当地赫赫有名的农家博物馆的主人吴朝明。1966年,老人在自家墙角挖到一颗炮弹,从此开始留心收藏怒江战役的遗物。其藏品虽然据说只够装一个皮箱,在他眼里却件件都是宝贝。老人并且酷爱写作,虽然识字不多,却写了一本又一本。如《高黎贡山逃难记》,如《中国滇西抗日血记》,全部关乎怒江战役。在不足二十平方米的窄小展厅里,大家兴致勃勃地围观着各式各样的炮弹,和反映盟军空援的壁画。历史学者章东磐闹中取静,坐在冬日暖暖的阳光下,信手翻阅小桌子上老人的书稿。翻到最后一页,他的视线突然凝固在上面。 

在这张卷了边的信纸上,老人用不太流利的字体写着: 

“远征军攻打锅底塘,一个受伤的日军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炸死了三个中国军官和一个美国军官。他们埋在田头寨寺院门前。” 

在南斋公房这条战线上,整个只阵亡了一个美国军人,那就是麦姆瑞少校。章东磐不禁大叫起来:找到了,找到了,我们真的找到他了! 

找到了,他们真的找到麦姆瑞了。或者不妨反过来说,麦姆瑞找到他们了。在他们已经决定打道回府的时候,麦姆瑞的印记从一张不显眼的纸片上突然浮现,突然峰回路转。仿佛冥冥中有双眼睛一直在关注着他们,指引着他们。 

高黎贡山之旅因此再度向前延伸。在当地老人的指点下,孙敏们很快找到了历史记载中的美丽的山间台地。带路的老人说,麦姆瑞就葬在这里,跟麦姆瑞同时下葬的还有三位远征军军官。但现在的这片台地早已没有了历史记载中的万种风情,只是光秃秃的一片耕地,种满了油菜和豌豆。如果没有知情人提示,怎么也不会把这个地方跟那段神奇的历史联系在一起。 

不仅找到了墓地,还在山下的傣族寨子里找到了麦姆瑞棺材的主人家。主人姓罕,傣族姓氏,祖先曾是土司,战争期间仍是此地的第一富户。那是一副杉木棺材,本是罕家老爷为自己备下的寿材,当时值700大洋。老寿材品质绝佳,以致1947年美军搜寻阵亡官兵遗骸的专门小组前来为麦姆瑞移葬时,打开棺材,发现麦姆瑞遗体居然栩栩如生,像睡着了似的。连少校军服都是整齐如新。 

接下来的故事,以中国人的观念来看就难于接受了。美军专门小组原来只打算移走遗骸,但现在找到的不只是遗骸而是一具完好无损的尸体。可能他们并不具备把尸体完好无损地运回美国本土的技术条件,于是只有一个办法可想:在当地请来三个杀猪匠,将麦姆瑞遗骨剔出,运回美国安葬。至于麦姆瑞的衣物和肌肉,则全部装进原来的棺材中,永远留在了他为之牺牲的中国土地上。 

尾声  

2005年7月,抗日战争胜利六十周年纪念日前夕,因为保山市广播电视局的大力促成,麦姆瑞女儿和女婿飞越太平洋,来到了云南。经历两年多的时间,经过无数热心人持续不断的努力,她们终于来到了她们母亲魂萦梦系的地方,来到了她们父亲在中国的墓地,献上迟到了几十年的鲜花。 

国殇墓园中,忠烈祠左侧,一座新的纪念碑立起来了,这是关于美军阵亡官兵的第三座纪念碑,叫做“滇西抗战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纪念碑前,19位美军阵亡官兵的名字分别题写在19块火山石上,19块火山石静静躺在芳草中。四周常有翠竹摇曳,小鸟歌唱。 

二战老兵、美国前总统布什亲笔署名,致谢云南人民。他说: 

六十年前,为了驱逐日本帝国主义军队,年轻的中美两国盟军在怒江战役中并肩作战。 

美国飞行员在为地面受困部队空投物资中牺牲了生命。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海拔最高的战场上,中美两国的步兵向山上敌人的要塞发动猛烈进攻,在敌人激烈的炮火下,美国医务人员英勇的冲到受伤中国士兵的身旁。 

1946年,腾冲人民怀着感激之情在英勇牺牲的中国将士墓地前修建了一座纪念碑。我们两国的人民共同寻找并确认在此战斗中阵亡的每一位美国官兵的身份。今天,你们再次为他们重建丰碑。 

我谨代表所有的美国人民,荣幸地感谢云南人民给予这些很久以前就牺牲的士兵的荣誉。这不仅仅是对当时发生事件的纪念,也是我们两个伟大国家现在友谊的一个见证。 

老总统的这封信在新的盟军阵亡将士纪念碑落成典礼上当众宣读。掌声雷动。 

与此同时,一个民间摄制组踏上了当年远征军在怒江西岸的征程。摄像师牛子是剧组成员。他后来向记者回忆到其中一个场景: 

“那是大约下午五六点钟吧。我正在拍摄少先队员扫墓。斜斜的阳光照在墓碑上。都是我们中国军人的墓碑。我突然觉得好伤感。” 

摄像机前,牛子潸然泪下。同是剧组成员的作家邓延康,更是伏在层层叠叠的墓碑丛中,泣不成声。

“我们是来拍寻找美国老兵的故事的。可是怒江战役中阵亡的数万中国军人,有谁找?有谁问?这么一想,我当时悲从中来。”邓康延对记者这么说。

 

小资料:国殇墓园 

我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抗日阵亡将士纪念陵园。位于云南省腾冲县城郊,是1944年腾冲攻城战主力兵团、中国远征军第二十集团军八千阵亡将士的灵魂栖息地,始建于1945年6月,毁于“文革”,80年代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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