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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笑蜀

 
 
 

日志

 
 
 
 

低头那么美  

2007-12-19 16:28:5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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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

看了翔鹭集团致厦门市民的公开信,徐志摩早年的这行诗句不期然地跃上我的脑海。哈,曾经那么剽悍的翔鹭集团,竟然也有向厦门市民低头的时候?

我不是一个温和的人。读过我的文字的朋友,都说我文风犀利。我明白,这所谓犀利其实就是尖刻的同义语。的确,我从不掩饰自己对强权的态度,它们在我看来绝无尊严可言,所以我从来不吝以尖刀般的笔法,将它们的真相层层挑开。但纵然如此,当我看到翔鹭的那一低头,我仍不免生出几分感动。

我何尝不知,翔鹭的那一低头,离水莲的娇羞其实差了十万八千里;那一低头并无改翔鹭的本意,不等于翔鹭就此放弃了精明的算计。但窃以为,对翔鹭的要求何必那么高标?那么高标,何尝不意味着我们自己的浅薄、幼稚和天真。PX乃翔鹭的生命线,不穷尽一切机会,不到最后时刻,怎么可能指望翔鹭全盘放弃?民间的抵制固然在所必须,但翔鹭对PX的坚持也可以理解。作为一个企业,追求自身利益并不为错,问题只在于用什么手段追求自身利益。因此不必追问翔鹭的本意,需要追问的,只是翔鹭的手段的正当性。只要翔鹭保卫PX的手段完全合法,完全阳光,它就无可厚非。

PX之争,根本上说是一种利益博弈。利益时代的利益博弈再正常不过,只是我们既然跨入了现代文明,利益博弈当然就必须是文明的博弈,必须经得起一切文明准则的丈量。不单翔鹭对PX的坚持需要一切文明准则的丈量,民间对PX的抵制也需要一切文明准则的丈量,这个问题上没有双重标准。博弈双方都不应借助政治强力和道德高标而免于文明的追问,所有政治大词和道德大词都应该闪开,让位于具体的细节的论证。

只要在手段上经得起文明的追问,翔鹭对PX的坚持岂止是无可厚非,而且应该受到鼓励。公共利益不能单方面主观认定,公共利益只能是找出来的——靠坚韧的博弈找出来,靠充分的论证找出来。只要博弈双方遵守文明规则,那么博弈越坚韧,论证越充分,得出的公共利益就越真实,越可靠。所以,博弈双方越是忠实于自己的角色,越是跟对方较真,越是能够迫使对方证明自己的清白,迫使对方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和理性,也就越是能够起到有效制约对方的作用。这样做纵然主观上都是从自身利益出发,但客观上都有助于对公共利益的探索,都有助于公共利益的最大化,都对社会作出了贡献。

这就是说,公共利益需要反对派。反对派越多,博弈越全面,就越有利于求证公共利益。任何反对派,只要把自己的行为严格限制在文明体系以内,就都尽到了自己对于公共利益的义务,都是值得尊重的。

正因为如此,民间对PX的步步紧逼,翔鹭对PX的坚执不让,原本都不是坏事。而翔鹭竟屡屡陷于舆论滑铁卢,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不能不承认,问题主要就在于翔鹭的过度剽悍。既有强大的资本力量,更兼地方政府保驾护航,翔鹭也就相信自己无坚不摧,足以凭硬力量、用潜规则摆平一切,于是高视阔步,文明规则不在眼里,反对的声音不在话下。翔鹭的这种心态倒也不奇怪,为了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向来是权势者屡试不爽的法宝。在那些权势者看来,人心算什么?人心太软了,软到了可以像面团那样随意拿捏的地步。在他们眼里,只有他们掌握的硬力量才有用,只有他们娴熟的潜规则才有用,人心毫无用处,尽可视为无物。所以他们总是过高估计自己的硬力量,过低估计人心的力量,过度剽悍于是成了他们共有的性格,或者说是本能。他们从来不肯平等地博弈,也不屑于平等的博弈,他们从来都只要一边倒,从来都是颐指气使。

但是,毕竟时代不同了。现在的社会是一个变化的社会,而最大的变化,就在于人心开始起作用了。从市场的开阔地带,从强权的夹缝中,人心的力量顽强地生长起来,壮大起来。曾经所向披靡的硬力量,曾经无所不能的潜规则,开始遭遇人心的节节阻击。孙志刚事件证明了这一点,重庆钉子户事件证明了这一点,今年夏天的PX事件中,厦门市民以他们史诗般的英雄举动,再度证明了这一点。

是的,硬力量仍然起作用,潜规则仍然起作用。但它们毕竟再不能独步天下、稳操胜券了,人心的顽强阻击,使它们终于不能不面临莫测的风险,从而迫使它们不得不尽可能精确计算成本,而再无勇气像过去那样不惜一切代价。翔鹭则因为对社会生态的这种隔膜,而在今年夏天的PX事件中大吃苦头。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从来不曾就PX给社会一个正面解释的翔鹭,现在终于不得不委曲求全,客客气气地给社会一个正面解释。其实这已经不是翔鹭第一次放下身段了,部分是因为今年夏天的PX事件,6月25日,翔鹭博客悄然开张。尽管这个博客充满了自我表扬,譬如翔鹭如何重视环保,如何关怀鳏寡孤独,如何亲近社区居民,总之是把自己说得像朵花儿似的。但毕竟,翔鹭开始讨好公众,开始顺着人心说话,无论如何是一个进步吧。从博客到公开信,这几次低头实际上都是翔鹭的转身。从不把反对派当对象,到被迫把反对派当对象;从不屑于对人说话,到被迫对人说话;从不说人话,到被迫尝试着学说人话;这些无疑很不够,但无疑都是向人心转身的一个起点,向文明转身的一个起点,因此都是令人欣慰的,值得叫好的。

就目前的局势看,翔鹭在这次博弈中的胜算,已经不多了。但如果能把这样的转身继续下去,真正转到文明的体系中来;那么在PX问题上即便以失败告终,但通过博弈提升了自我,完成了自身的转型,翔鹭输也输得尊严,输也输得光彩。翔鹭的这个故事不乏启示意义。在现代社会,一味的剽悍往往自取其辱;面向人心应该不惮于低头,须知,对人心低头不是一种弱,而恰恰是一种勇、一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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