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懒人笑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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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的衰败 主要是人性的衰败  

2006-12-13 09:51:37|  分类: 时评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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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见于今天《新京报》,发表时有重大删节)


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妻子石某带着仅仅两岁的小儿突然不知去向。十多天之后,亲戚前来探望孩子,才发现房门紧闭,亮着灯光。最后踹开房门,见石某早已气绝,估计是晚上睡觉时突然发病造成意外猝死。两岁小儿因无人照料,连饿带冻死在房内南面走廊处的门边,全身泥灰,双眼凹陷。

发生在安徽宿松县华阳河农场移民新村的这个故事,其悲情,其惨烈,怎么形容都不至于夸张。而这样的人间惨剧,其实是完全可以避免的。石某并非离群索居,据报道,石某住所周围均有人家,西边还是一家商店,整天有一批打牌的人,人来人往。而且石某住所的灯光,没日没夜地亮了十多天,这在必须计较每一分钟电费的普通农家,应该是极不正常的。何况,那个2岁小儿因恐惧和绝望发出的号啕,也未必是四壁所能完全隔绝的。

这就是说,邻里如果能够留意,是不难发现那一系列不幸的征兆的。而那一系列不幸的征兆居然都被忽略,以致一段人间惨剧终于锻就,只能说,邻里之间起码的照拂都已经没有了。

咫尺之间,竟远如天涯,邻里的这种隔膜和冷漠才是真正的杀手,比有形的病毒更可怕的杀手,因而才是令我最为震惊之处。

印象中的乡村,印象中的乡民,从来都给我一种温馨的感觉。而且我从来都相信“礼失求诸野。”在传统文化被政治狂飚连根拔断的大都市,在社会达尔文主义长期肆虐的大都市,还指望人与人之间的那种传统的信托,传统的互助,似乎是过于天真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冷漠乃至是紧张,早已成了常态。所以当我们偶遇来自另一些文明体系的人,当素不相识的他们向我们友好地微笑,当人性本来的亲切、天真和清纯突然展现在我们面前时,我们竟往往不敢置信,不知应对。因为在我们这块土地上,尤其在大都市中,早已没有了这份人性的温暖。

我总记得一些童年时代的场景,那时我的邻居就是农家,隔墙有窗,通过那扇小窗,我家可以随时跟邻居对话,随时互换各类物品。尤其收获红薯的季节,邻居一碗红薯饭递过来,我家一碗白米饭递过去,那种烂漫的稚趣,那种默契和体贴,今天想来简直有如童话。所以我一直对乡村抱有信心,怀有期待,坚信相对来说政治狂飚较少触及的僻远的乡村,应该不至于也沦为社会达尔文主义的乐土,传统乡村的自治元素、互助元素应该多有留存,活泼泼的人性之水,应该不至于枯竭。所以我一直幻想,或许,中国传统文化的复兴,人性的复苏,也要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

但现在我的这种信念不能不多所动摇。乡村衰败这个事实,我早就知道了,但乡村人性的衰败,却是我始料未及。城市里的隔膜、冷漠,人的原子化趋势,即便在安徽宿松县华阳河农场这样的僻远乡村,也已经蔓延开来。乡村染上了这种城市病,而乡村并不具备城市中的现代化管理体系尤其是公共救援体系,因此原子化的个人在乡村中的生存基础,较之城市就不知脆弱了多少倍,但凡遭遇不测,往往不救。

乡村的空壳化早已是热门话题,但乡村的空壳化发展到人性的空壳化这个层次上,则鲜有论及。其实这种意义上的乡村沉沦,才是致命的沉沦。这样沉沦着的乡村,无论其自然生态如何郁郁葱葱,都无法掩饰其人文意义上愈来愈严重的荒漠化、非洲化趋势。

人性的温暖是生命之水,我们是鱼儿,离开了水的鱼儿再怎么挣扎,其生命都不可能长久。石某母子的悲剧正在于此。怎么复苏延续了几千年的乡村自治传统、互助传统,通过这种复苏,复活我们传统中的博爱元素,复活人性的温暖,以之从根本上滋润我们的乡村,滋润我们的民族,这种人文意义上的环保工程,可能比任何意义上的环保工程,都来得重要,都来得紧迫。一些论者正在倡导新人文运动,而在我看来,新人文运动的主题,就应该是这种人文意义上的环保工程,就应该是抢救人性。沉沦中的乡村、危机中的乡村,则是抢救的首要对象,是新人文运动的入口。

 

原载2006年12月14日《新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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